发现爸爸是gay……我该怎么办?
肺癌晚期癌症舅舅被他二十一岁儿子抛下,向我吐露真相:我是gay
口述|丁龙乔
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给客户送货,是比较大的客户,一口气定了二十台笔记本电脑。我粗算了一下,至少这个月一大半的业绩算是完成了。可接完我妈的电话,我高兴不起来了。
“你舅要去省城住院,下午四点多到,你去火车站接他一下。”我妈说。“他自己过来的吗?”我有点诧异,“他儿子呢?”我妈有点不耐烦,“他儿子说是工作忙,晚几天回来。”
下午三点五十,我到了火车站。车不算多,找到一个停车位。正想看一下舅舅的车次到站时间,手机上收到了那个男生的信息,“晚上七点方便不?”我们俩已经保持了快半年的床伴关系,至于要不要成为男朋友,我们都有些犹豫。暧昧让生活有趣,爱情可不一定。
正琢磨着怎么回信息,舅舅的电话打了进来。等给舅舅送进肿瘤医院,挂号、看医生、办完住院手续、定好每天的病号饭,已经晚上八点。我这才想起来给床伴回信息,“我这面才忙完。”
床伴一直没回信息。估计,已经在“忙”了吧?我有点郁闷地发动了车子。
“你爸要死了”
早上没六点,我妈打电话给我打醒了。自从爸妈离婚,我爸去南方打工后,我一直在外面住。那之后我妈就很少给我打电话。高考时,我妈都没给我打电话。
连孩子高考都能忘的我妈,这次却特意打电话过来,让我去照顾舅舅,“他离婚了,现在又一个人来看病,你不去照顾,难道要我去?我好歹是个女的。”我有点不乐意,“他不有儿子吗?”
我妈这人脾气像个男人。大学毕业那年,我问她,“我不想结婚,行不?”我妈看都没看我一眼,“结婚这件事随你,想好了就行。”我从高中起就知道对异性没有感觉。到了大学,因为学校在三线城市,人少,年轻的同志也少,所以还停留在“探索”阶段。本来试着问问老妈,谁知她回答得比我还利索。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有了第一个男人,之后有了第二个……我还学会了抽烟。我妈视而不见,“人都会变的。”
我舅脑子总比别人慢半拍。他离婚的时候,两人到了民政局,他傻了吧唧地问舅妈,“来这里是为了离婚?”
54岁的舅舅一人生活了快七年,本来儿子高中毕业可以读大学,也不知发生了啥,坚持要当兵。我妈说,他们爷俩的脑子都不太灵光。
早上七点多,我赶到医院,舅舅没在病床上。等了半天也没回来,打电话接了,小声说在一个没人的电梯间抽烟呢!给我气笑了,“你快点回来,那个是送太平间的电梯。”
舅舅按医生要求去检查和抽血,我则去做核酸。虽然我们这一直都没再有什么疫情,但医院规定一个病人最多两个家属陪护,而且都要做核酸。和麻烦相比,我更苦恼的是,这哪里是陪护,这是把人绑定了。
舅舅看起来没事人一样,哪里需要照顾?我一边交钱做检测,一边琢磨着晚上找什么借口回家,一边有点担心自己的工作。我这种做销售的,一两天不上班可以,超过一星期,以前的客户就会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自然就断了。人和人不都这样?我那个床伴,要是连续两次没约上,估计也都在心里琢磨,自然换了对象。
核酸结果还没出来,医生在病房门口叫着,“章志远的家属在不在?”我忙从床边站起来。医生和我站在时不时有人路过的住院处走廊,“你知道我们这是肿瘤医院,你也知道他来检查爸父是谁,一定是有点什么问题。刚才我们做了初步的检查,是比较重的。按道理,应该等明天所有结果都出来,再和你说。但那样留给家属的时间太少了。你是他儿子?你要做个心理准备。考虑好是靶向治疗还是保守治疗。”
“大夫,我不是他儿子。这是我舅。他儿子出差了,这几天就回来。”我忙解释。医生显然很忙,“你们抓紧时间商量吧!”
我建了个微信群,在群里给我妈和我弟都发了信息,“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弟过了一会回复,“啥叫心理准备?”我妈说,“就是你爸要死了。”
群里安静了。
“我跟你舅有话聊”
那天,我到底是留下陪护。
五人间的病房,满满当当。其中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了,特别怕冷。本来就没开空调的病房非常闷热,老夫妻还要关窗户关门,盖上棉被,这可把其他病人热得够呛。尤其是像我这样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在这么热的病房里,别说睡觉了,坐五分钟都浑身冒汗。偏偏我也没做什么准备,连换洗的衣服也没带。病房里也没处冲澡。那一宿,我在走廊里一会儿坐着一会儿溜达,基本没睡。
早上七点,舅舅吃完饭,就跟我说,他想擦洗一下,“昨晚太闷了,我浑身都是汗。”我看洗手间里也没热水,就去开水房接了热水,又用脸盆到厕所里接了凉水,兑好了,让舅舅过来自己擦。
等舅舅洗完,我刚想眯一会,他又指挥我,“给我泡杯茶。”没到十分钟,他又念叨嘴里没味,让我去一楼的便利店买点能含着的东西。等我买了包话梅回来,他又说喘不上来气,想躺一会。躺着没五分钟,又问我下午能不能借个轮椅推他出去。
我又累又烦又无奈,又突然想到自己。他这还算是有个儿子,老了也不过如此。等我们这种结不了婚的,将来无儿无女,不晓得会是啥样?
我在微信群里问我弟,到底啥时候回来伺候他爹。我弟回复说出差走不开。收到这条消息没多久,医生告诉我,我舅舅确诊了肺癌,同时已经转移到淋巴。“看他这个状态,加上全身转移,手术治疗不太适合。先用药吧!毕竟后续治疗的费用不低,你们要尽快想办法筹款。”
我又在群里问我弟和我妈的意见。我弟不吭声。我妈说,先瞒着别告诉舅舅,明天她过来一趟。过了没五分钟,我妈在群里问我弟,“你爸治疗这事,你还管不管?”我弟足足过了一个小时才回复,“我想管也管不了。”
我舅不知道这些,他还以为自己是肺结核什么的,治一治就好了。第二天我妈过来时,他似乎意识到这事有点不妙。
“老弟,你这是癌症。”我妈开门见山。这话也把我吓坏了。可我妈又说,“虽然是癌症,但能治好。我刚才和医生聊过了。花费是比较大的。”我明显看出舅舅松了口气。
我妈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存下来多少钱。前些年离婚,是不是也给了你老婆一笔?现在你还要不要留些给你儿子?这个病花钱多。我昨天想了一宿,你那个房子卖了,给你治病。剩下多少就都给你儿子,你看咋样?”
我舅闷了半天,“我现在病了,脑子也不清楚。我就你这么一个姐,我都听你的。”我妈转身跟我说,“你去买两件换洗的衣服,我看你弟一时之间也来不了。我跟你舅有话聊。”
我一听还要继续伺候,立刻不高兴了。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三十出头的我已经有三年多没谈恋爱了。
这面我刚换上衣服,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让我买点晚饭带回去。
“这包子可真咸”

那天晚上,原本的五人间一下子出院了三个人,只剩下我舅舅和另一个病号。这下我可以躺在床上睡了,还可以开空调。虽然很累,但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我妈回家之前跟我说的话,“你舅的儿子当兵回来,复员费给了十五万,本来可以做点小买卖的,都被他败坏了。”
十五万,对于此刻的舅舅来说,就是一笔救命钱。而这些钱,已经在去年被花光了。我弟为啥要这样?我有些不解。
天还没亮,舅舅非让我推他到医院旁边的公园走一走,说是想散散心。一路上,我们沉默着。
“你昨晚也没咋睡吧?”舅舅先开了口。我点点头。我们沉默了一会。舅舅又说,“虽然你妈说我这个病能治好,但毕竟是癌症。我心里不踏实。昨天下午和你妈唠了唠,估计你妈也多少能和你说一点吧!”我忙替我妈打掩护,“没有,她急着回去照顾店,没跟我说啥。”
清晨六点多的公园两侧,早市喧嚣热闹。卖花卖草、卖鱼卖鸟、卖菜卖饭,不少上班族骑着电动车,在摊贩间左躲右闪,穿行而过。我和我舅靠在护栏旁,望着这些,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是2013年离婚的。那个时候你弟十八。当时你舅妈跟他说,是我出轨了。她这么说也没错。其实,我结婚前就认识那个人。这些年也试着断过。连着好几年,一到过年,我就要惹点事,然后惹得我爸生气,我离家出走之类的。其实是跟这个人过年去了。”舅舅讲话很慢,有气无力的,说几句就要换几口气。早市上小摊小贩的招呼声,飘过来,甚至比舅舅的说话声还要大。几米外的豆腐脑香味强烈地诱惑着我。
“我离婚的前一年,这个人结婚了。”舅舅忽然陷入回忆。过了许久,才继续,“他媳妇应该是不知道我们俩的事。这是我离婚之前,跟你舅妈达成的协议。”
“他媳妇”三个字从舅舅嘴里吐出来时,把我吓了一跳。我当然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压抑着,只是沉默地摸出了一根烟。
舅舅示意他也想抽。我本想说“你都得肺癌了”。但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个老男人是值得抽一支的。我递过去,给他点燃。舅舅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这让他有了几秒钟的喘息。
“我原本不想说这些的,可我合计了一宿,总觉得有一天死了,这些事总该有个人知道。”舅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加上抽烟,到底上气不接下气了。
也许是怕我问什么,舅舅指着早市上的剃头摊子说想理发。也许舅舅还不知道,一旦化疗,他的头发很快都会掉光。老男人到底花了六块钱,让剃头大姨用电推子在脑袋上秃噜了一遍。
剃头大姨把一块红色的布围在舅舅的脖子上,让他有些发青的脸色红润了些。我本来应该是轻松的,可只是觉得很酸。为了缓解这样的情绪,我走得远了一点,去给舅舅买包子。
“这包子可真咸!”他坐在轮椅上,咬了一口。
“三个人各自瞒着彼此”
第四天,舅舅的儿子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我妈问了几次,他总是说忙。我妈有点不高兴,“那十五万块钱花光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忙过。”到了第五天,舅舅的儿子说他要去保定工作。我妈火冒三丈,“你爸快死了,是工作重要还是你爸重要?”
有时我也不知道,我弟是真的呆滞,还是装的。他从部队回来,没和我舅在一起住几天,就离开了。那时他才二十一岁,虽然成年,仍是个孩子。我觉得,我妈对他来说,毕竟是长辈。也许有些话他不好说,我可以私下劝劝他。
我打电话给我弟,他很快就接了。“你爸病了,咋还不回来?你忙啥工作呢?”我弟大概到底是有些愣,或许在部队训练得不会说谎。他吭哧半天,“我现在跟我女朋友在一起。”“你啥时候有的女朋友?”我这才发现,自己太不了解舅舅一家了。
“哥,你不知道。我真不想见我爸。那个家我也真是呆不下。当兵就相当于工作了。复员我也不想回家,肯定要逃出来的。我跟女朋友是在河南认识的。她不嫌我穷。”我弟说。“你哪里穷?那十五万块钱,都被你败光了。”我有点生气。
“你咋跟我爸一样?我一带着钱回来,他就问我打算怎么用这笔钱。我爸不正常的,你知道不?他脑子有问题,我妈才和他离婚的。我肯定不能把钱给他。我宁肯自己都花了。”我弟忽然有点生气。“你爸有啥不正常?”我问道。“他……你别管了。反正我妈说他不正常。现在我不想管他。过一阵子再说吧!”我弟挂了电话。
这已经是舅舅住院第五天了,该定下如何治疗了。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这件事只能是我们和舅舅商量了。
“妈,我弟对我舅舅挺埋怨的。”我掂量了一下,还是说出这句话。“他有啥资格埋怨?把他养大,还养出仇了?他爸再不对,那也是他爸。他再牛,也是儿子。儿子照顾老子,天经地义。”我妈说话的语气,分明是我舅的家长,“再说,他还是毛头小子,他懂得什么生活,他知道什么人性?”
“可能是当时我舅离婚,也没和他说吧!”我想缓和一下我妈的情绪。没想到我妈更激动,“你舅当时也不容易,还啥事都跟他一个小屁孩说啊!他毛都没长全。”
我妈说她晚上过来,挂断了电话。我这才有时间琢磨我弟和我妈说的话。似乎他们都知道我舅的情况。按我弟的话,应该是舅妈离婚前后跟他说了实情。而我妈这几天神神秘秘,似乎也早就知道了。也就是说,我们三个人各自瞒着彼此?
正想着,医院打来电话,“章志远吗?该交住院费了。”我苦笑了一下。这是最让人无法反驳的电话。而五天前,我舅住院时那一万块钱押金,还是我垫的。
“开塞露”
回病房没多久,舅舅对我说,“你去帮我买开塞露。我憋得不行。”医院外面并没有药房,要走过一个路口,向南拐个弯,才会看到几家。大部分都挂着“抗癌”、“肿瘤克星”之类的牌子。开塞露这种几块钱的东西,反倒摆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买的时候,售货员说,这种常备药可以多买几瓶。可我还是希望别人来伺候舅舅,比如雇个护工,所以只买了一瓶。
回到病房,我把开塞露递给舅舅。没想到舅舅说,“你帮我塞。”我当时就有点不高兴了。这种东西,自己到厕所,往里面一塞一挤,不就完事了。就在我想怎么拒绝时,舅舅让我把帘子拉上,他已经趴在床上,褪下裤子,干瘪的屁股露了出来。
我硬着头皮,用手扒开那粗糙的肉,用点力气,又不敢太用力,看着那个入口,可把我恶心坏了。把开塞露插进去时,我舅居然还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用力挤进去,没几分钟,他就冲进厕所了。但那种恶心的感觉让我心里堵着,难以消散。
晚上六点多,我妈来了。我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忙去了附近两公里的一个同志的住处。这两天,他一直跟我聊天。正好今天我出来,加上给我舅用开塞露,需要释放一下。
等回到病房,我妈还没走,她有点埋怨我,“你咋不给我带点饭回来?”我这才意识到,我妈一下班就来医院。我对我妈说,“我请你吃面条和鸡架吧!”
我妈一边吃面一边说,她已经跟我舅商量过了,“他那个房子还不到80平,能卖个二十多万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是保守治疗比较好。如果靶向治疗,钱花的也多,人也不见得能救回来。他现在已经全身扩散了,遭那个罪干嘛。”我妈的语气里也听不出难过或悲伤,似乎这本是生活的一部分。
“你这两天也耽误工作,估计也得扣钱,但只要你弟不回来,我想别雇护工了,将来这个房子卖了,拿一部分钱给你,当作辛苦费。”我妈到底是做生意的,想得比我多。
可我想上班,“妈,你不知道照顾病人有多麻烦。我舅事特别多,只要看我坐下来休息,就不停地使唤我。我舅要是康复得好,估计还能活好几年!我也不能一直不上班。”
“要是真能活这么久,肯定是要让他儿子回来照顾的。这叫赡养义务。不过咱们也不能白忙。”我妈似乎也在鼓励自己,“你舅不能一直住院。那时候也不能让他回老家了,肯定要在我那里住。就算是姐弟,也不能白吃白住的。都是一家人,不会想着赚钱,但我们也都要生活。这么算下来,你舅那个房子就算卖了,可能都不够花。”
临走前,我妈给了我三万块钱,跟我说,“接下来看病、吃饭、卖药,都记账吧!我这两天就回老家一趟,把你舅的房子挂出去。”
夜里八点多,我续完三万元住院费,慢慢走回病房。推开病房门前爸父是谁,又收到了软件消息“在吗?”。而一门之隔的病房里,舅舅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没来得及回信息,又看了他一眼。或许他年轻时,以为有了老婆孩子和恋人,就会寻常安稳地幸福下去,并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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