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创业未半、中道崩殂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对这群元老军阀的过度依赖和纵容。这些战国汉初诸侯式的军阀一旦出现问题，其结局几乎是不可逆的。

举个很熟悉的例子，就是张飞。一开始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刘备听说张飞有表上奏，就断定“噫，飞死矣。”后来我才想明白，这些元老本就是法外之人，不怎么受政治约束，有事不报是常态，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或许只有刘备本人和诸葛亮才能指挥得动他们，也仅限于有活就干的层面了。

众所周知，建安二十四年前后，蜀汉政权里风头最盛的就是这批军功阶层。一旦地方军阀得不到有效制约，其灾难是非常严重的——就像后世的岳飞。很多人认为岳武穆能打胜仗关羽打了败仗，因此对关羽疯狂diss而放过了岳飞；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岳飞其实是关张诸葛之辈的脑残狂热粉丝。

使飞得与诸将齿，不在偏校之列，而进退禀命于朝，何功名不立，一死焉足靳哉！要使后世书策中有岳飞之名，与关张辈功烈相仿佛耳。

关羽失去荆州就是给地方军阀赋权过重的失败反例，而岳飞这样的人物也注定不会为先进的中央组织所容纳。前期刘备的事业之所以遭受挫折，根本原因在于坚决不让文官士族和本地庶族代表侵蚀最高军队掌控权。为了维持原从龙体系的稳定，刘备入蜀带过去的是黄忠魏延这群在荆州提拔的新贵，其中固然有锻炼新人能力的部分，更有约束荆州本地庶族武将代表不让其在本土做大的考量。

这跟刘备集团的外来人性质有极大关系。刘备集团最大的特点就是：他和曹操这样的本土庶族军功政权不一样，刘备一群北方武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建立了一套班子。古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群从本质上来说和吕布类似的边人要怎么才能在异乡站稳脚跟呢？你这能像单骑入荆州的刘表那样拉一个打一个并稳坐钓鱼台已经是人杰了，但本质上还是对士族和本地庶族的妥协，儿子刘琮受制于蔡瑁就是明例；刘璋也差不多，他直接就是州大吏赵韪一手扶植的傀儡。

这就导致了荆益两州德政不举，威刑不肃的局面。很明显这是刘备诸葛这样的政客所不认同的。

诸葛武侯治蜀,有言公惜赦者。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曾不及赦也。若刘景升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乎?“

为何赦宥？本质上不就是对豪族的妥协么？除了二刘，袁氏兄弟的最终败亡也和其在士族以及本地庶族的矛盾处理失当不无关系。举个袁绍的例子，袁谭和袁尚表面上是继承人兄弟矛盾，实际上是颍川士族和河北士族之间的矛盾。袁术的情况就更复杂，”以侠气闻“的他曾经是汉末军阀势力最大的代表，最后却因为以孙策为首的庶族代表孙氏背叛，让袁术所掌控的人力、物力、财力瞬间缩水一半，不得不四分五裂。在攻略江东以前，袁术就已经把半壁江山托付给孙氏，孙香、孙贲、吴景分别被任命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丹阳太守。

刘备不是一个甘于妥协之人，他一定要维持自身绝对的军事话语权才能安心——毕竟刘备早年在徐州实在是被坑怕了，你说他辗转流离十几年下来，再结合当时军阀纷纷覆灭的例子，没点反思那是不可能的。曹操重法，极其严苛，设置了都督制和质任制，并且曹洪夏侯惇等庶族代表在军中威望地位极高，在司马懿执掌窃夺军权之前，曹家的军权从未被染指过；而刘备不同，”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他要是跟曹操一样，功能重叠，又没有政治存在价值了。

即使枪杆子一定要硬，但也要讲究方法。

在没有普及法治之前，刘备的蜀汉政权以一个粗浅的”义“为维系纽带，就和后来的努尔哈赤一样。但这个东西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认同，你甚至连个《孟德新书》和《三国演义》的教材都没有（满清真的拿三国演义当教材）！所以其军功阶层之间矛盾是很深的，最主要体现在外地武将体系和本地庶族军队代表。

这个嘛从其实早年在徐州的时候就开始了，比如大家都很熟悉的张飞和曹豹。再比如关羽公开反对黄忠，想要跟马超比武；刘备宁愿把实权给魏延张飞，也不会给马超；孟达拿下房陵上庸，和申耽申仪地头蛇准备大干一场，偏偏要被个太子爷所制约。知道为什么刘封孟达要说”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了吗？偏偏二爷还在那想拿下襄樊，”连呼封、达，令发兵自助“。

四个字形容就是”鸡同鸭讲“。关羽在前线天天施加压力，刘封心里当时一定在想宝宝心里也很苦啊。最后刘备诸葛亮以什么理由杀了他的？根本不是不救关羽，而是“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迷幻不？

更不用说膨胀的外地军功阶层（刘备最早期的核心团体来自北方幽州和徐州豫州多地）与本地文官阶层（荆州益州）之间的矛盾和内耗。三举张飞的例子，他本人跟荆州的士族也是属于附庸风雅的关系，固然他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但这种舔功也并不会被那些有个性的文人所买账。大喷子廖立彭羕甚至连大耳都敢怼，还有哪个老兵痞子他们不敢骂的吗；但可笑且可悲的是在当时的生态下这些言官并不能改变什么。

张飞尝就巴宿，巴不与语，飞遂忿恚。诸葛亮谓巴曰："张飞虽实武人，敬慕足下。主公今方收合文武，以定大事；足下虽天素高亮，宜少降意也。"巴曰："大丈夫处世，当交四海英雄，如何与兵子共语乎？"

超问羕曰："卿才具秀拔，主公相待至重，谓卿当与孔明、孝直诸人齐足并驱，宁当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羕曰："老革荒悖，可复道邪！"又谓超曰："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闻羕言大惊，默然不答。

相比于赵俨在襄樊之战、陆逊在夷陵之战统帅全军意志的表现，蜀汉的地方世族和庶族军事代表在军国大事的决策层面上就很没什么存在感了。这种不妥协甚至直接导致了军队世族和庶族代表的大规模反水，比如麋芳，郝普，傅士仁，潘濬，范疆，张达，孟达，申耽，申仪等，连张鲁都能说出“宁为曹公做奴，不为刘备上客”的话。刘备军功集团代表（关羽刘封张飞魏延）的统战能力之低，实在到了令人不忍心看的程度。提到魏延，熟悉三国历史的应该都知道。

值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相憎恶，每至并坐争论，延或举刃拟仪，仪泣涕横集。祎常入其坐间，谏喻分别，终亮之世，各尽延、仪之用者，祎匡救之力也。

再回到题主说的这个问题，本质上体现的也是外来派对本地派的打压现象，外地从龙派武将跟本土士族庶族之间的客观矛盾是始终存在的，跟换不换人关系不大。后来为什么诸葛亮要强调依法治国？有一部分目的就是平衡协调派系关系。陈寿说”终於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诸葛亮自己也说：

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自焉已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於斯而著。

所谓乱世用重典，郭嘉的十胜十败论提得不错，汉末政失於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摄，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法治确实是最好的武器，曹操凭借依法治国终于克定北方，诸葛亮也凭借依法治国取得蜀中大治。再看教员的三湾改编，确立“支部建在连上” 、“官兵平等”等一整套治军方略，杜绝军头和山大王主义，其政治眼光确实远超常人。

但是对于一千八百年前的汉末来说，有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蜀汉君臣起身微末，原本就是素食者，对对统治者免疫的法治或许并不认同；相比之下，以”义“字为核心的侠客文化反而更受欢迎。对于汉末的那些尸位素餐、前倨后恭的上位者，其仇恨和偏见或许是达到了咬牙切齿的程度。这点在三国演义和水浒传等名著里面也有所体现、并引起千百年来无数读者的共鸣。

（刘备、张飞）正饮间，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唤酒保：“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三国演义》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水浒传》

悲催的是刘封是谁，刘关张这些人奋斗一生，最后还是殒身于这群令其咬牙切齿之徒刘封是谁，还被史官和后人抹黑diss至今。不得不说是时代的局限了。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氏。

力能排南山，又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

诸葛亮的梁甫吟不愧千古绝唱。